金石之交：齐白石与菏泽名仕李经野

　　廉州惠爱桥（李经野捐修）

　　齐白石著《寄园日记》

　　在中国美术史上，国画大师齐白石曾有过一段影响深远的“五出五归”求艺历程。这著名的“五出五归”，在其艺术生涯中极具里程碑意义。五次跨越南北的远游，“于游历中求进境”（齐白石《寄园日记》），不仅让他挣脱了湖南乡居的局限，开阔了艺术视野与心胸境界，更在游历途中“搜尽奇峰打草稿”，为后期绘画的衰年变法，积累了重要的学术素养与丰富的创作题材。而在这五次远游的收官之程，即第五次岭南之行中，在千年古郡廉州，齐白石与菏泽名仕李经野因金石结缘，留下了一段虽短暂却又影响深远的艺坛佳话。

　　齐白石在“五出五归”途中，写生、作画、治印应酬繁忙，却仍在舟车劳顿之余，坚持将沿途所见所闻随笔记录，留下了著名的《癸卯日记》与《寄园日记》两部珍贵史料。其中《癸卯日记》记载了1902年至1904年的陕西、北京、江西之行，属“二出二归”；《寄园日记》则聚焦1905年至1909年的三次两广之行，尤其详细记录了最后一次重游广西钦州时的经历，而他与时任廉州知府的李经野不期而遇，便发生在这最后一次的岭南之行中。

　　李经野，字莘夫，号曹南钝士，出生于曹县苏集镇土地庙村。他天资聪颖，光绪五年（1879）中举，光绪九年（1883）中进士，后步入仕途。清光绪三十二年（1906），李经野获任户部贵州司员外郎，同年擢升为福建司郎中兼财政处提调内仓监督。光绪三十三年（1907），因主张宪政被贬至岭南廉州担任知府。李经野到任后，关心百姓疾苦，豁免苛细杂捐，重视教育，大力兴办学校，出资兴建图书馆，筹建味经书院，重修古迹文物。他还自掏一年饷银倡议集资重建被毁的桥梁，新桥被命名为“惠爱桥”，其匾额至今仍高悬桥上。

　　李经野亲民勤政，使他在廉州一带政声极高。齐白石虽为一介布衣，但为人耿介孤傲，向来不喜攀高附贵，不过对于李经野这样的清流，却也是心怀敬畏之心。之前，白石曾两次到访钦州，他治印技艺高超，在钦、廉两地已有相当的名声。所以听闻齐白石又来到北海，李经野慕其大名，便求其治印。齐白石听闻李经野的政声，亦心生敬佩，欣然应允，为其精心镌刻“古之两千石也”与“管领珠官”两枚印章。李经野虽为官吏，但喜书善诗，其书风效法二王，恬淡典雅，为时人所重。为感谢白石雅意，李经野亦在团扇上手书自作《春寒诗》一首，赠予齐白石，礼尚往来之间，尽显文人雅士的惺惺相惜。

　　关于这次北海雅遇，齐白石也极为珍视，特意在其《寄园日记》六月份条目里补写下《李莘夫刊印记》一文，以作纪念。他文中写道：

　　宣统己酉四月，余为天涯过客，应廉州太守莘夫先生篆刊“古之两千石也”及“管领珠官”等印。太守以团扇自书《春寒诗》报之。余喜之，复感平生自以草衣阅人多矣。能工诗工书者，遇王湘绮先生及王悦公、樊鲽翁、夏天畸、余去非、汪无咎、李筠盦、曾子缉。独与李梅痴，咫尺神交未能相识，正与太守同，皆为恨事。因刊《春寒诗》于此印侧，以志钦佩。且欲附公寿俱金石也。

　　齐璜并记。

　　“古之两千石”是汉代对郡守的通称，李经野当时担任廉州知府，相当于古代的郡守。因此，这方印章既体现了李经野的官职、身份，也暗含了齐白石对他的尊重。其中“管领珠官”一印则尤含深意，它既暗合“孟尝守合浦而去珠复还”的典故，称赞李经野如东汉孟尝一样在廉州府勤政为民，又贴合廉州合浦地区盛产南珠的地域特征，足见齐白石的巧思与对李经野的赞赏。

　　李经野一生著述颇多，据说在廉州写有《海角集》《廉阳观风录》等著作，专门辑录其岭南诗稿，《春寒诗》亦或就收录其中，但遗憾的是这些著作早已亡佚。今天虽然已无法看到《春寒诗》的原文，但从白石将其刊于印侧的举动来判断，这首诗当具有一定的艺术价值和思想深度，才能够获得白石如此青睐。正如齐白石在文末强调：“因刊《春寒诗》于此印侧，以志钦佩。且欲附公寿俱金石也。”这表明他对李经野的诗才和书法都极为欣赏，并希望二人的友谊和艺术如金石一般长寿永年。

　　此次北海“神交”之后，两人各自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旅程。宣统二年（1910），李经野因政绩卓著，被朝廷擢升为道员，受命督办湖北造币厂，这在常人眼中堪称“肥缺”，同僚纷纷歆羡不已。彼时，李经野历经宦海沉浮，目之所及，看到的依然是国弊民穷，深知时局积重难返，遂坚辞不就，毅然选择回归故乡，定居曹县城。

　　归隐故乡后，李经野将全部身心倾注于地方文化建设。他牵头组织当地文人雅士，创办了知名的曹南诗社；又应邀担任总纂修，主持编纂《续修曲阜县志》。众所周知，曲阜作为圣人孔子故里，其地方志自然具有特殊的分量，编纂者非硕学大儒而不能为。当时的曲阜县志委员会遍寻贤才，认为菏泽李经野治学严谨，博学宏通，是曹南一带的名仕，最终选定他担任总纂修。《续修曲阜县志》是民国时期山东地方志的典范之作，以资料翔实、考证严谨著称，时至今日，依然是研究曲阜地方史的重要文献。除《续修曲阜县志》外，李经野还主持编纂了《单县志》，两部志书共同成为山东地方志史上的重要著作。除此之外，他还亲自指导弟子曹县姜孺卿撰写了《汉儒学案》，亦为曹南地区诸多望族大姓主持纂修族谱，为乡邦文化建设可谓苦心孤诣、倾尽心血，成为山左硕学名宿。

　　《寄园日记》中虽对李经野记载不多，却充满感情色彩，齐白石将此次交往视为“五出五归”中最可纪念的事情之一。山东《曹县志》、广西《廉州府志》等地方志中，也记载了李经野的生平事迹与政绩，为这段雅缘提供了更多背景支撑。

　　菏泽名仕李经野与国画大师齐白石，一位来自圣人故里，一位来自三湘大地，他们机缘巧合，于遥远的岭南廉州不期而遇，在齐鲁文化与湖湘文化的交融碰撞中，成就了一段跨越地域、穿越时空的艺林掌故，至今仍为世人追忆缅怀。(文/荣宏君)